心花朵朵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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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術梅里居



梅里雪山前的失足
   謝旺霖作品

 我們立於絕壁邊緣,探頭望向深淵──只覺得天旋地轉。我們頭一個反應,就是退縮逃避,遠離危險。不可理解地,我們仍留在原地。──艾倫坡

 

 

苦騎了三天白茫雪山,衣服乾了又濕,濕了又乾,下胯的傷口結瘡了又發膿。儘管你還是掛著兩行鼻涕,胸口仍舊咳得發疼,但越過這一刻,你知道一切暫時都不再需要擔憂了,只需要乘著單車一直朝下快速俯衝,時速保持四十,好好享受著迎風忘情的愜意。

退下海拔四千米的白雪世界,取而代之的是茫茫原始森林,清朗的空氣裏漫漶著一種花與葉的殘骸氣息──淡淡的,虛與實相互掩映。秋天的蕭條之感,浮搖的寂寞,依稀在旁敲側擊你的情緒,可你不知為什麼就從這一刻起,便開始願意去相信這凋零後的世界,是隱而未發的生機。你就是讓自己去相信了,天地山海自有它奧義的安排。

天色逐漸轉淡轉灰,你的前額繼續泛發著感動的微汗,滑過一道半圓弧的山彎,眼前陡然出現的風景,竟把你震傻住了加緊煞住行車,地上拖出一道車胎磨損的痕跡。那是十三座梅里連綿的群巒,萬里無雲,頰骨上輝映著夕照燃燒後的餘燼,高傲卻也羞赧,完全的赤裸,絕對的美。當地人流傳著一種說法:倘若有人進德欽縣城前的第一眼,能望見梅里雪山完整的身影,此人將勢必幸運一整年。梅里,藏語為「神聖」之意,南接碧羅雪山,北連西藏阿冬格尼山,最高的主峰卡瓦格博海拔六千七百四十米,它不但是雲南境內最高的雪峰,更位居藏區八大神山之首,終年雲霧繚繞,神秘莫測。

面對著一道道撐起瞳孔的形影,一時之間,你懷疑自己所見並不是真實的。或許那只是現實下想像的夢境,又或許,你正是那萬中選定的一個,因而能有幸在日夜更迭前,望見這梅里褪去雪霧和雲翳的嵯峨表情。你有種喘不過氣的激動,想在山谷裏放肆大叫一番,感官的視野存在著一種高潮時性奮的顫慄。

你努力撐開雙臂想丈量雪山縱寬天地的幅度,先是往前走,又是往後移,來來回回,找尋一種適切的距離,一如裁縫師專注量衣時的謹慎小心。可任你再怎麼地拉展手臂,拉到兩臂已達酸麻的程度,也無法盡情收攏住這連帶的羣脈。它像是信仰,你只能想像自己一點一滴逐漸地滲透,追逐它的腳步,融進它的血脈裏,而無從保握住它。原本只是一場忘懷的感情體驗,崇高的欣喜,但欣喜裏竟有種奢侈的刺痛,一種完滿的絕對,卻得憑靠著有限的缺憾,對比,而得以形成。單車滑行,久久地,你的眼神從未離開過梅里鋪灑熠熠橘光閃耀的身脊面前。

山道隨著白茫雪山蜿蟺的腰骨盤曲而下,你的左側接臨著約莫兩百公尺高的斷崖,懸崖下是仰天樹海密佈的針網,右側則緊靠著一面嶮巇嶙峋的絕壁。路途尚未完成逾半,四方的氣候便儼然陷入了一片黝暗,頓時把你全然收束在山的口袋裏。你終於不得不停下了車,跌跌撞撞地開始摸尋馱包內的頭燈。

距離德欽縣城還有十公里或二十公里呢?戴上白光的頭燈,轉開電源,你分不清楚自己位處地圖切線中的哪一點,你是那些山脊線下唯一獨露的微光。「用自己的光,照明自己的路」,你雖然對自己這樣說,但這份話語裏似乎缺少了什麼充分的謀慮,你是知道的。頭燈的光線最多僅能照見前方三尺的來路,你有點懊悔自己當初早該選配黃燈,才足以應付這種夜騎的狀況;又或,你不該因為貪戀眼前的景致,而耽誤了下山的時間。這些想法永遠都是後見之明,再怎麼設想也無用了,你的喃喃自語其實是為了拒抗著某種看不見的威脅。

你步行牽著單車,讓感官去適應深山黑暗的長度。這是你第一次獨自在深山黑夜裏走得那麼遠,你知道經歷過這一次,也許未來一次又一次,你將更能走得愈久愈遠。這是你所追求的嗎?一種親臨在現場的感受,無所取代,忘記過去,無暇於未來,一生當中,彷彿只為了這一刻而努力存在。究竟這種生命的經驗對你有何意義?能證明些什麼?一種了然與模糊的感覺,徘徊在你的腦海,你想回答卻彷彿又無從回答。即使你腦海裏那麼專注在思考些讓自己勇敢堅強的意念,但依稀的你仍是處在一種惶恐的邊緣,時間愈久它的拉力愈大。

右方陡坡上的灌叢中,突然傳出一陣搖晃竄動的聲息,這一點聲響完全激起你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恐懼。你佯裝輕輕咳了幾聲,裝作什麼都不怕似的,摘下頭燈,你往那莫名的聲響處照去。掩蔽在叢縫中的是兩對螢螢發亮的小圓光點,充滿猶疑,機警,神秘的眼神,你反身回來倒抽了一口冷氣,希望自己看到的不是真實。那窸窸窣窣的騷動聲在討論些什麼,你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也沒聽見,整個頸後與耳根不時傳來一種微量電擊般的警戒。徒步的一路上有好幾次你都聽到這種竄動不安的聲音,夜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,為了趕緊脫離這片野地深谷,你只好不得已再次跨上單車渴望加速而去。

你漸漸懂得如何使用自己的身體和感官,去熟悉這陌生的世界。瞳孔縮成一小針點,覺察山徑輪廓的變化;耳膜來回穿梭著車胎擊地的聲音,感知單車滑行的速度。你開始把中指和無名指緊扣的煞車慢慢放鬆,手套中的雙掌像浸在深水裏一樣。夜間的氣溫變得更低,幾乎迫於冰點以下,你整個人卻是燙熱難耐,一喘聲長氣,透明的鏡片上瞬間就凝凍出一層白霧。

往前繼續騎行了幾公里,仍不見燈火闌珊之處,你無法獲得休息,但體力早已是不堪負荷了,呼吸,滑行,煞車的聲音彼此交織,聽來彷彿就像夢裏的聲音,如此遙遠,如此渙散,你在對抗環境還是在對抗自己。滑出一道彎口,一陣冷風襲來,山徑突然在陡降的滑坡上從平坦的柏油轉為遍佈的土石,你緊緊死抓著車把,有點被驚嚇到了,想完全按住剎車卻又怕一不小心摔個人仰馬翻。當你還在困擾跨下的傷口被重頓到出血時,頂上的頭燈照見眼前的來路,讓你整個人驚失了魂──所有的路竟不見了,只剩下一截窟窿般的斷崖。

不管是真實還是幻覺,你頭一個反應便是把煞車扣死,但單車仍憑著重力加速度不停地失控滑移,甩尾。砰──的一聲,你和車子一同被路中央的石頭絆倒,你被側壓在車子下方,一同貼著粗石地面滑行出去。瞬間,你的意識有如慢動作般播放投影,卻怎麼也無法阻止自己停格,你腦海甚至閃現出在斷崖邊緣跌落的畫面──永久的失重,驚惶的面孔。砰──的一聲,這次紮紮實實的,你連人帶車撞上臨崖邊半個人高的岩塊上,車前輪死死卡在石塊下,而車後輪和你的雙腿完全懸盪在斷崖之外,一場失控的人車才終於靜止。

黑暗仍有如地震般持續搖顫,斷崖邊,依稀傳來那被你的身軀滑掃而墜的細碎砂石,還有一只掛在車上的鋁製水壺,沿著崖壁滾撞出無助的回聲。它們此刻都成為你的代罪羔羊,代替你摔下了山谷。

停了數秒無聲的空白,你恍恍惚惚的從單車下狼狽爬出,爬回路的中央想站穩身子,雙腿竟顫抖不已,你全身還未挺直,整個人便又趴軟攤在地上。你並沒有哭,或許是因為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而無法立即給予回擊,「不哭,路途上不哭,只有放心的時候才哭,」你說。你似乎趴睡在地上好一陣子了,人彷彿被施打了一劑麻醉藥,渾身感到酸酸的,苦苦的,但不覺得痛。 

清醒後,你終於能認知一些事情了。你探照著卡在石縫下的單車,散落在地上的行李,這段路呈半圓狀的塌陷,使得原本兩線道急遽縮減成一線,周圍什麼警示標記也沒有,只有幾顆半大不小的石頭擺在懸崖邊當路障而已。你一項一項撿著散亂的行李,正想去把單車拖出來時,餘悸未消的心不禁又踟躕起來,你用力踏著鄰近懸崖邊的地面確定它是紮實的,才敢遠遠地伸出一隻手抓住座椅,把單車拖到安全的地方。

你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,把行李重新整裝,你還是不禁哆嗦著牙際,四肢發軟。你無法再鼓著勇氣去冒險騎車了,變速器摔壞了,一路上不時發出咯噹咯噹的聲音。再怎麼遠你只能這樣一步步地走下去,你無法再期待未來什麼,甚至過去的事件你也不願再回想。只要現在還能走就好,只要現在還能走就好──。

你輕易放下你的諾言了嗎?雙腿失去走動的知覺許久,在前方樹叢掩蔽的縫隙裏,你盼見了德欽縣城的人煙燈火。在縣城路口的幾百米前,你停了下來,終究抵不過那壓抑的情緒而放聲大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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